沈伽罗扬起的刮骨刀停在半空。刀锋距离裴半雪的手腕只有不到两寸。他眼角的细缝里渗出暗红色的血珠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没有去看地上的叛徒,而是死死盯着后方香炉底座缝隙里溢出的一丝灰黑乱码残渣。

他看懂了。节点被物理蛀空了,大阵神识防线随时会雪崩。

没有多余的废话,也没有去审问裴半雪。沈伽罗突然扔掉生锈的刮骨刀,刀刃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溜火星。他双手向后猛地一反抓,五指像铁钉一样深深嵌进自己肩胛骨的血肉里,死死扣住了那只沉重的重型紫金铜炉边缘。

“焚魂——”

他一口咬碎了舌尖,混着血水发出一声咆哮。这声音根本不似人声,而是某种超越了声带极限的极端频段,瞬间穿透了厚重的致盲红光。这是向外围所有执炉香卫发出的最高优先级指令。

距离结界边缘不到半丈的废墟里,十几名正漫无目的游荡的执炉香卫同时停下脚步。镶嵌在他们脊背上的生锈铁钩骤然往血肉深处一收。伴随着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,暗红色的气血顺着某种无形的底层阵图连线,被强行从他们体内抽离,疯狂向着沈伽罗背后的主炉汇聚。大阵的常规逻辑被这股狂热粗暴地越权。沈伽罗背上的紫金铜炉表面迅速裂开无数细密的缝隙,内里尚未提纯的极乐幻香因为超量气血的灌注,开始急剧沸腾。

他们放弃了所有防御与痛觉,将生机化作了玉石俱焚的燃料。

“留两个撕了她,剩下的,跟我封死外面的活路!”沈伽罗干瘪的手指着裴半雪,随后猛地转身。

十几具活体炸药桶组成了一堵暗红色的肉墙,带着令人窒息的高温与毒气,毫不减速地撞向结界外围。

核心死角内。两名香卫四肢着地,像闻到腐肉的野狗一样扑向裴半雪。

裴半雪没有躲。她瘫倒在青石板上,任由散乱的头发沾满泥水。她只是艰难地翻了个身,将焦黑的右手死死盖在左腕那道正渗出微弱异常波段的口子上。那是主人留下的印记。她宁死也不会让极乐幻香去洗刷它。她紧紧闭上眼,把自己的命全盘押在那个残忍主人的下一步棋上。

外围盲区。

李长生左眼里的灰黑乱码突然成片地碎裂。窃天体的视野中,代表那三个被破坏的香炉节点的微弱灰色原点刚刚建立锚定,视线边缘却猛地挤进来一大团失控的猩红波段。

那些波段的膨胀速度完全违背了阵法常数,周围原本就粘稠的重力场在这股突如其来的高温下彻底扭曲,地面的烂泥发出嗤嗤的声响,开始蒸发恶臭的白烟。

李长生前进的脚步顿住了。不用完全看清,他也知道那是什么。一群背着超量毒香的疯子,打算用自毁的代价彻底堵死他们推进的物理空间。

他原本的计划是顶着威压走到极致距离,让苏清颜蓄满全部剑意,一击撕碎那片红灯笼包裹的神识防线。但现在,完美的破阵节奏被这群人肉炸弹强行打断。如果放任他们冲过来引爆,这片狭窄的物理盲区瞬间就会被足以烧毁脑白质的超量毒香填满,所有人都得死。

“拔剑。”李长生盯着前方翻滚的红雾,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起伏。

跟在他身后的苏清颜单膝跪在烂泥里,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。剑骨被污染的反噬正顺着她的脊柱一寸寸往上爬,洁白的衣衫已经被冷汗和烂泥糊满。

“不能是现在……”她咬着牙,艰难地抬头看向李长生,眼底全是不甘,“距离太远,而且我没有蓄满。这片红光的密度太高,这时候出剑,剑意只会在半路被绞成碎片,连阵法的皮都蹭不到!”

名门剑修的本能告诉她,现在出剑除了浪费力量,毫无意义。

“没时间了。拔。”李长生懒得解释,左手一翻,攥住那根由黑血与乱码凝结成的绝对从属锁链,狠狠向后一扯。

血契的压制力瞬间顺着锁链炸开,苏清颜喉咙里挤出一声粗重的闷哼。她体内那股被死死压制的剑骨法则被外力强行干涉,不受控制地轰然爆发。

铮——

太上无情剑的剑身硬生生从剑鞘里摩擦出半寸。纯粹的断尘剑意带着刺骨的寒芒,在昏暗的废墟中强行撕开了一道缺口。苏清颜的右手几乎握不住剑柄,指节边缘崩出细密的血珠。

剑气成型的瞬间,她凭借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,手腕微翻,剑尖本能地锁定了前方那堵狂奔而来的肉墙,准备斩向那些敌人的脖颈和心脉。对于剑修而言,那是杀伤效率最高的要害。

但就在剑气即将离体的前半息,一只苍白的手突兀地从侧边伸了过来。

李长生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,指尖萦绕着高浓度的灰黑乱码,毫无防护地直直插进了那道璀璨的剑气光柱之中。

“你疯了!”苏清颜脸色大变,下意识想要收力。

高阶名门剑气与窃天底层乱码在极近的距离剧烈相撞。嗤的一声,李长生两根手指的指甲瞬间崩裂,皮肉被锐利的剑气生生刮去一层,露出森白的指骨,连骨粉都被刮落在空气中。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借着这股血肉消融的短暂僵持,硬生生将暴露的指骨卡进剑气的底层轨道里,狠狠往旁边一拨。

“你的剑不斩妖邪,只斩这该死的铜炉,拔!”

不容置疑的军令口吻,配合着锁链的施压,狠狠砸在苏清颜的神识上。看着自己视若性命的剑意被当成随意揉捏的工具,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无力感涌上心头。她在违背剑道常理与服从血契之间痛苦挣扎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但最终,锁链传来的冰冷死亡威胁让她垂下头,放开了对剑气的控制。

嗡!

断尘剑气彻底出鞘。那道原本该是一条刚猛直线的剑光,在李长生血肉模糊的双指干涉下,在半空中诡异地扭曲了一下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音。

完整的剑气,被乱码强行一分为二。

阵眼内层。

两名香卫那长满暗疮的枯爪,已经触碰到了裴半雪散乱的头发。

就在这百分之一息的间隙里,一道微小的金光,以死角般的轨迹贴着结界边缘的烂泥钻了进来。它没有试图去斩断那些坚硬的骨骼,而是像一根精准无误的绣花针,贴着地面,划过了那两名香卫脚踝与小腿处链接气血的灵力回路。

噗、噗两声闷响。两名香卫前扑的动作在半空中猛地一僵,连接在他们脊背上的狂热气血被强行切断。巨大的惯性让他们狠狠摔在裴半雪身前,在青石板上抽搐着再也爬不起来。

裴半雪慢慢睁开眼,看着离自己鼻尖只有半寸的枯瘦手爪,嘴角极小幅度地扯了一下。赌赢了。

阵眼外围。

沈伽罗已经带着剩下的香卫冲到了距离李长生不到三丈的地方。他背上的紫金铜炉红得发黑,毁灭性的波段已经开始干扰现实。

而剩下的那半道主剑气,带着太上无情剑的余威,迎头斩下。

它犹如高维度的裁决,直接绕过了沈伽罗狂舞的防御,也无视了那些执炉香卫引以为傲的强悍肉身,精准无比地劈在了最前方那只镶嵌在皮肉里的紫金铜炉上。

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爆炸。

只有一声干脆的金属开裂音。咔嚓。

坚不可摧的紫金铜炉,从正中间被平滑地劈成两半。物理层面的断路,瞬间截断了所有香卫链接在一起的引爆阵图。第一波玉石俱焚的人肉炸弹攻势,在即将炸开的边缘,被这半道剑气强行物理瓦解。

沈伽罗狂奔的脚步猛地顿住,暴怒的嘶吼卡在喉咙里。破碎的铜炉再也无法束缚内部的压力,高浓度的极乐毒气顺着裂缝疯狂倒灌泄漏。

而在那片开始倒灌的致命红雾上方,那剩下的半道剑气只是微微暗淡了些许。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越过呆立的沈伽罗,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一头扎进了前方那片漫天红灯笼包裹的神识防线中。

历经分流后的这半道残余剑气,还能否撕裂那个坚不可摧的乌龟壳?